金缕曲·亡妇忌日有感

这愁绪什么时候才是尽头？滴落在空空台阶上的细雨终于止住，夜晚如此清冷，正是适宜葬花的天气。你离我而去已整整三年，纵然是一场大梦，也早就应该醒来了。你一定是觉得人间没有趣味吧，不如泥土深处的黄泉，虽冷冷清清，但它能埋葬所有的愁怨。你倒是去了那清净之地，而我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约定，就这样被你抛弃。
如果可以寄书信到黄泉该多好，好让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样，是谁在身旁照顾你。夜深了，我仍然辗转反侧，无法入睡，不忍再弹奏那哀怨凄婉的琴弦。让我们来生再结为知己吧，就怕真的有来生，我们两个仍然无法长相厮守。而今，我的泪水已经流尽，纸钱烧成灰，飘忽不定。

这是纳兰性德为亡妻卢氏忌日所作的悼亡词，字字泣血，尽显刻骨哀思。开篇“此恨何时已”直抒胸臆，将丧妻之痛的绵延无尽全盘托出。“滴空阶、寒更雨歇，葬花天气”以凄清之景衬悲怆之情，暮春落花时节，冷雨空阶，更添悼亡的凄婉。词人遥想亡妻：三载魂梦杳然，连梦境都难寻，又设想她在九泉之下，或许也觉人间无味，唯有夜台尘土能隔绝愁绪，弃却生前钗钿之约，更见生死相隔的无奈。下阕词人寄望幽冥传信，想知晓亡妻近况，自己却中宵辗转，不敢重理旧弦。即便盼来生结为知己，仍惧两人薄命，再遭缘悭之苦。末句“清泪尽，纸灰起”以实景收束，将哀思化为具象，真挚动人。纳兰以细腻笔触写尽生死相隔的悲凉，无雕琢之痕，全是至情流露，是清代悼亡词的经典之作。

康熙十六年（1677年）卢氏因难产不幸去世，这首词即作于康熙十九年（1680年）农历五月三十日，为卢氏亡故三周年之时。